還記得這張照片嗎？這是2016年4月22日在位于紐約的聯(lián)合國總部《巴黎協(xié)定》高級別簽署儀式現(xiàn)場，時任美國國務卿克里抱著外孫女在協(xié)定書上簽字。這溫柔的一幕，讓背后的兩位聯(lián)合國官員都露出了笑容。

然而僅僅一年之后，2017年6月2日，新任美國總統(tǒng)特朗普高調宣布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，而此前在全球范圍內，只有尼加拉瓜和敘利亞沒有加入這項協(xié)定。特朗普也有一個可愛的小外孫女，不知道他想留給子孫后輩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地球？

就在特朗普宣布退出消息的第二天一大早，觀察者網收到了原國家應對氣候變化戰(zhàn)略中心副主任鄒驥的一段感慨：“在美國歷史上，有過很多偉大的總統(tǒng)，但我斷定特朗普不在其列，因為他就如此無理地宣布放棄全球共同達成的巴黎協(xié)定。他有權力，但沒有道理。如此，美國不再偉大！”

鄒驥現(xiàn)任哈爾濱工業(yè)大學（深圳）經管學院特聘教授、中國人民大學環(huán)境學院兼職教授。2015年，還在國家應對氣候變化戰(zhàn)略中心工作的鄒教授作為中國代表團一員，參加了巴黎協(xié)定談判全程和中美氣候變化聯(lián)合公報的專家層交流工作，見證了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的最終達成。他曾經很欣慰，認為這次會議“對展示、創(chuàng)造人類命運共同體具有里程碑意義”，然而特朗普的一席話，讓198個締約方和觀察員國曾經的努力遭受巨大挫折，鄒教授心中的遺憾可想而知。但他也沒有失去信心，畢竟新的國際秩序正在建立，憑特朗普一己之力和美國一國之力，改變不了整個世界走向低碳節(jié)能的發(fā)展趨勢。

觀察者網：特朗普在宣布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時給出的解釋是：不能支持那種會懲罰美國的協(xié)定，需要一個對美國人民公平的協(xié)定；而且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對美國公民而言損失過大。您怎么評價特朗普的這番話？

鄒驥：首先來說，特朗普的認識和評估是錯誤的。我參與了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的談判過程，認為協(xié)定對所有國家都是公平的，特朗普所謂的不公平無非就是因為美國會付出代價。但如果從經濟學的角度來分析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特朗普犯了一個基本的學理錯誤：他在進行費用分析時，只看到了局部的費用或成本，而沒有看到一個更大的、更全局的效益。這個效益由兩部分組成，一個是避免長期的全球氣候變化帶來的損害，特朗普不相信這個科學結論，但這已經為主流科學界所證實。美國本身也遭受氣候變化的困擾，比如經常發(fā)生的颶風等自然災害都可以證明。而且這種避免損害的效益并不僅限于一代人，可能會跨越好幾代人。顯然特朗普的戰(zhàn)略視野沒有這么寬廣，沒有考慮到子孫福祉。

還有一類效益特朗普也沒有考慮到，發(fā)展綠色低碳同樣可以產生巨大的、直接影響當代的經濟效益。他只看到了一些高碳行業(yè)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，沒有看到一些低碳行業(yè)因此取得的效益。這實際上是一個資源重新配置的問題，也是一個結構調整的問題。發(fā)展綠色低碳產業(yè)已經成為全球走出長達九年的經濟蕭條、重新走向繁榮的一個重要方向和新動力，我認為特朗普沒有看到這一點。

特朗普口口聲聲說要對美國公平，對美國人民公平，那么這個舉措對于那些從事可再生能源的、提高能效創(chuàng)新的美國企業(yè)和消費者公平嗎？顯然是不公平的。所以他所說的要對美國人民公平，只是對高碳行業(yè)的所謂“公平”，這會讓美國失去長期的競爭力。如果沿著他的方向走下去，先不說對全球會有什么影響，對美國自身來說也不見得是一個正確的決定。

觀察者網：美國是世界上第二大碳排放國家，占全球碳排放總量的15%。從環(huán)境保護的角度講，它的退出，對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努力會帶來哪些影響？

鄒驥：首先，美國退出帶來的消極影響是顯而易見的，如果美國在這個問題上不積極，那么作為第二大排放體，它加速低碳轉型的進程就會缺少政治上的動力，增加研發(fā)和投資的不確定性，延緩節(jié)能減排綠色發(fā)展的進程。

但是也僅此而已，因為低碳轉型即使在美國也是大勢所趨。在過去二十年中，美國在綠色低碳技術的研發(fā)方面已經走得很遠了，美國是世界上研發(fā)力量最強的經濟體，國家實驗室、大學、智庫以及企業(yè)本身都做了大量的工作，現(xiàn)在這些投資和技術研發(fā)可能會減緩，但企業(yè)會做出自己的選擇，已有的投資遺產也不會就此沉沒。

另外，從政策分布上來看，盡管聯(lián)邦取消了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的目標，但據(jù)我所知仍有超過二十個州宣布繼續(xù)堅持立法控制溫室氣體排放。各個州會做出自己的選擇，比如加利福尼亞州，它超過法國是世界第六大經濟體，它的經濟產值在美國占比達到八分之一左右，但它依然堅持嚴格控制溫室氣體，也許加州代表了美國的方向。特朗普畢竟任期只有四年，就算連任也只有八年，這在歷史長河中只是彈指一揮間。

從市場上來看，特朗普發(fā)展高碳產業(yè)，也不符合市場的實際情況。天然氣發(fā)電要比煤炭低碳得多，在價格上也要低于煤炭發(fā)電，同時大部分煤電廠已經過了服役期，煤電已經沒有生命力了，新的投資也不太會奔向已經變得不確定的煤電。對可再生能源的稅收優(yōu)惠是國會批準的法案，有效期至少到2020年，這一點特朗普是很難在法律上改變的。所以我相信，特朗普的決定在政治上的影響可能會擴散，但在實際的投資市場上和技術研發(fā)中，在企業(yè)及各州中，他的作用是有限的。

觀察者網：其實從《京都議定書》到《巴黎協(xié)定》，美國在抑制全球變暖問題上的態(tài)度一直都不太積極，還對其他國家多有指責。您認為美國一直行動遲緩、拒絕履行大國責任的原因有哪些？

鄒驥：我認為這和美國的政治選舉制度是有關系的。美國一些擁有高碳行業(yè)的州，他們的選票在大選中會發(fā)揮很大的作用，對于共和黨和民主黨來說，爭取他們的選票很重要。特別是共和黨政府，從當年的小布什到今天的特朗普，我認為最核心的還是他們對選票的追求，這是美國選舉造成的不利影響。另外有一些美國政客的認識本身很狹隘，他們的思想和決定代表的是狹隘的利益集團的利益主張。這個是最根本的原因。

同時，美國自身在碳排放上的包袱要比歐洲重。美國的人均碳排放在峰值時達到二十多噸，而歐洲平均下來只有十噸，要比美國低一半。歐洲在政策上長期征收較高的能源稅，而美國這方面的稅比較輕，所以美國的化石能源價格要比歐洲便宜。現(xiàn)在要求它做出改變，它的包袱就顯得更重了一些，這是政策起點的不同。美國還想保持所謂的經濟上的競爭優(yōu)勢，我認為這是一種對經濟優(yōu)勢的過時看法。

另外，美國處理國際事務特別是多邊事務的傳統(tǒng)思維，我認為也是過時和不正確的。美國是超級大國，它的實力最強，沒有國家能夠從實力上抗衡和制約美國，所以它比較任性，在國際舞臺上缺少約束機制。這導致它的政治有一個缺陷，就是國內法高于國際法，把自己所謂的利益置于全球和多邊利益之上。

觀察者網：特朗普在競選期間就聲稱氣候變化本身是個騙局，要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?，F(xiàn)在要以此來踐行自己的競選承諾，否定奧巴馬政府的政治遺產。這種把國內政治斗爭綁架到全球議題的做法，對美國的國際形象和地位會造成什么影響？

鄒驥：美國這么做，在國際政治上是要付出代價的。因為全球已經有190多個國家都接受了《巴黎協(xié)定》，之前和美國的談判也一直在進行中。我認為奧巴馬政府當初在簽訂協(xié)定時，他們對于美國利益的考慮已經非常充分了，美國的關切點都囊括其中，其他國家也給予了充分的妥協(xié)和讓步，甚至于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的法律形式也已經考慮到了美國國內政治的特殊性，然而美國還是覺得自己吃虧了，還是要退出，這個很顯然是不合適的，這是一個國際玩笑。

特朗普對自己選票負責當然無可爭議，但卻因此做出了一個非常短視的錯誤決定，他爭取的是那些代表高碳行業(yè)利益的、甚至是高碳州的選民的選票，并不代表所有的美國人民。無論從哪個方面講，他的決定都不是正確的。

美國政治學家、哈佛大學名譽教授約瑟夫·奈曾提到：美國的實力來自三個方面：軍事、經濟和作為軟實力的吸引力。憑什么大家尊重你、聽你的？因為你做的事情站在道義制高點，符合人類的共同理想和共同價值，大家才愿意跟隨你，服從你的領導。中國有句古話叫“得道多助，失道寡助”，特朗普這么做是冒天下之不韙，損害的是美國的形象和利益。特朗普不是要讓美國再偉大嗎，他的做法顯然違背這個意圖。

當?shù)貢r間2017年6月1日，美國華盛頓，美國總統(tǒng)特朗普在白宮宣布，美國將退出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《巴黎協(xié)定》。@視覺中國

觀察者網：美國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，不僅僅是個環(huán)保議題，更會廣泛影響到一系列地緣政治互動模式。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講，您認為美國的退出會對國際秩序建設產生哪些沖擊？

鄒驥：迄今為止，國際秩序的確定還是由主要國家的實力來決定的，主要國家根據(jù)他們的實力來影響國際秩序的基本框架和要素。二戰(zhàn)結束后，特別是蘇聯(lián)解體后，美國一超獨霸，一直是世界秩序的主導者，現(xiàn)在美國的實力盡管絕對量上看依然是最強大的，但在結構上，那個美國說了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，廣大發(fā)展中國家包括中國的實力也在上升，現(xiàn)有的國際秩序會有一個自然的、再平衡的過程，這個大的進程也已經發(fā)生，而且不可逆轉。如果一個有遠見的、智慧的政治家能夠順勢而為，認清這種秩序變化的歷史趨勢，就能夠為自己國家、人民和全世界帶來巨大的利益和福祉，否則他在歷史長河中扮演的可能就不是一個正面角色了。

從美國近些年來的一系列表現(xiàn)來看，它可能在這個失去平衡的國際秩序中找不到自己位置了，依然沉浸在一超獨霸的幻想里，在不該發(fā)揮影響力的地方發(fā)揮影響力，該發(fā)揮的地方又發(fā)揮得不到位。所以美國要考慮的是，在新形勢下如何找到更合適的位置，這才是順應歷史潮流的做法。眼下美國依然會對全球秩序起到重要作用，但它也要做出改革調整，要顧及其他國家包括小國和發(fā)展中國家的利益。至少在G20、G7框架里，要跟別的國家商量。均衡自己的所謂各種利益，也要均衡其他國家和全球利益，大家要商量著辦，然后取得某種平衡，這才是為國之道。

就事論事而言，特朗普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，是在削弱美國在國際秩序、在全球治理中的地位。他做出的這個選擇是一種非常不理智的，而且是不符合美國利益的錯誤的、混亂的、和魯莽的決定。

觀察者網：您曾經參與過2015年巴黎氣候大會，認為這次大會是一次全球治理非常好的示范。但眼下以美國為主導，有一股反全球化浪潮。在這種背景下，您覺得未來要推動氣候變暖這樣需要全球協(xié)作的議題，會遭遇哪些困難？

鄒驥：首先還是在思想和認識上，要打破那種零和博弈、那種所謂搭便車的陳舊思維?，F(xiàn)在各國都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，算計著你做的少了還是我做的多了。先不說長遠的環(huán)境效益，就說眼下的經濟效益，走綠色低碳發(fā)展道路所帶來的經濟增長是巨大的，而且隨著科技的發(fā)展，這種經濟效益也是非常容易獲得的。很多國家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，摟著自己的錢袋子，格局不夠開闊，這個顯然是最大的障礙。

基于這樣一種障礙，美國又利用它的絕對實力帶來另一種阻礙。作為超級大國，美國的不積極會帶來不利的政治引領，可能會動搖一部分國家、一部分低碳行業(yè)和利益集團的信心。但是辦法總比困難多，我們也不能被那些事兒所嚇倒。

當?shù)貢r間2017年6月1日，美國華盛頓，當?shù)孛癖娪涡锌棺h特朗普宣布美國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的決定。@視覺中國

觀察者網：特朗普宣布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后，聯(lián)合國、意大利、法國、德國，包括正在德國訪問的李克強總理都表示會繼續(xù)履行承諾。這些國際組織和大國的表態(tài)，能不能夠抑制美國退出可能帶來的“多米諾效應”？

鄒驥：美國退出就讓它自己退出好了，這不會影響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的有效性，絕大部分國家也不會效仿，因為這樣豈不是自相矛盾嗎？剛剛批準又反悔，這說明你不是一個主權國家，美國怎么樣你就怎么樣。應該說，大部分國家都是根據(jù)自己主權、自己的國家利益來決定這件事情的。而且這次大部分國家確定的目標都是國家自主決定的承諾，并不是別人強加于你的，所以既然是國家自主決定，就不會這么跟著美國走。

對中國來說，中國政府已經非常明確地表示堅持履行《巴黎協(xié)定》，我認為美國退出對中國來說在政治上幾乎沒有影響。中國還是一個有理想和道德的國家，尊重自然、尊重科學，倡導生態(tài)文明，中國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價值觀，有自己的政治定力，這樣才能變得偉大，實現(xiàn)民族復興的百年夢想目標。至于有些人提到的中國應該發(fā)揮全球領導力，我認為只有通過自身不斷地進步，發(fā)展低碳產業(yè)，堅持綠色低碳發(fā)展戰(zhàn)略，不斷提高自己的減排目標，自然而然地，中國會逐步走到前列，走到國際舞臺中央，成為受人尊敬的、有領導力的大國。而不能簡單理解為，既然美國退出了，美國的那部分力就該由中國來出，不能這么解釋中國的領導力。

觀察者網：《巴黎協(xié)定》不涉及任何的義務和賠償。此前就有人爭論過這項協(xié)定的約束力，如果一個大國的退出會對協(xié)定帶來這么大的沖擊，那是否說明這項協(xié)定本身就是脆弱的，我們還如何期待它能夠發(fā)揮實質性效果？

鄒驥：任何一個國際間的協(xié)定都有脆弱性，需要依靠大國的支持和主動引領來讓它得以實施落實，這在全球環(huán)境、經貿領域都是如此。人類社會發(fā)展到今天，在國際政治領域依舊存在叢林法則，眼下確實沒有人能夠制約美國。表面上看，美國的絕對力量還是最強大的，但我覺得它這么做，會削弱它的相對力量，損害的是美國的吸引力。你作為一個國家的政治誠信何在？

退出《巴黎協(xié)定》確實不像在經濟領域那樣會有懲罰機制，但如果美國真正退出的話，它在整個協(xié)定進程中就會被削弱甚至失去話語權。別的國家在國際政治和外交上，也會形成一個有形或者無形的聯(lián)盟孤立美國，而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想在外交上讓自己處于被孤立的地位。

還有一個長期潛在的局面是，各個國家都在致力于發(fā)展低碳產業(yè)、低碳技術，加速經濟和社會轉型，時間長了以后，美國可能就會在這個領域和別的國家拉開距離，原先所擁有的比較優(yōu)勢也會下降。而且美國這個國家的價值觀和整個全球趨勢都背道而馳，它對其他國家的吸引力和影響力都會減弱，自然它的號召力和領導力也會下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