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候變化正在挑戰(zhàn)中國近海漁業(yè)，專家指不能單靠控制捕撈量來應對。

氣候變化背景下，日益變暖、酸化的海水正在給中國近海的一些魚群帶來生存壓力。一項發(fā)表在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上的研究指出，野生大黃魚、海鯛、玉筋魚等多種生活在中國海域的魚群正面臨氣候變化帶來的風險。

中國近海是全球海洋升溫最顯著的區(qū)域之一，1958-2014年間東中國海區(qū)域（包括渤海、黃海和東海）冬季海表溫度上升幅度接近2℃，升溫速率遠高于全球平均水平。而隨著大氣中的CO2濃度升高，越來越多的CO2溶入海洋，中國近海表層海水的酸度也隨之波動下降，江蘇南部、長江口、杭州灣近岸海域海水表層酸化明顯。

海洋環(huán)境的快速變化，已經對環(huán)境變化敏感的魚類造成威脅。

科學家指，氣候變化對中國漁業(yè)的影響值得警惕，但當中仍有許多研究空白需要填補。而要應對挑戰(zhàn)，除需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外，沿海地區(qū)也需要根據各自的具體情況制定相應的管理措施。

目前影響有限

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漁業(yè)國家。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（FAO）2022年發(fā)布的報告，盡管中國內陸漁業(yè)規(guī)模受長江禁漁的影響，在2020年已被印度超過，屈居第二，但它的海洋總捕撈量仍然冠絕全球，同年達到1177萬噸。

海洋熱浪是什么？

相較于2010年代高峰期的年均1324萬噸，該捕撈量已經回落不少。下降的根本原因是此前數十年竭澤而漁式的過度捕撈，已經讓中國近海的大部分魚群不堪重負。

盡管政府近年來采取了休漁等一系列控漁政策，限制捕撈，試圖挽救岌岌可危的漁業(yè)，然而在氣候變化的影響下，越來越熱、越來越酸的海水正為海洋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以至漁業(yè)增添壓力，使情況變得更復雜。

前述研究通過分析氣候變化帶來的海水變化對28個大類下的67種魚的影響，識別出了一些氣候脆弱性物種的主要特征，包括對海洋酸化敏感、處于過度捕撈的狀態(tài)、對于溫度的耐受度比較狹窄以及幼魚有限的遷徙能力。

值得慶幸的是，研究結果顯示，被調查的28類魚中，目前處在高氣候風險狀態(tài)下的魚只有6類，而21類魚的恢復潛力都在中或高的水平。現階段氣候變化對中國漁業(yè)的總體影響仍相對有限。

所受影響 因“魚”而異

另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，該研究發(fā)現，能夠適應過度捕撈壓力的魚種，也具有很強的適應氣候變化的能力。這些魚種一般對溫度變化的高耐受度，食譜廣泛，繁殖力強以及很好的遷移能力，令它們有更好的適應力和種群恢復能力。

相反地，適應能力較弱的魚種，便會更脆弱。以大黃魚為例，它對海洋酸化非常敏感，對環(huán)境變化的耐受度很低，而且種群的繁殖速度較慢，使它在面對環(huán)境變化時非常脆弱，成中國近海最易受到氣候變化影響的一種魚。

大黃魚曾經遍布中國東部海域，但其野生種群因過度開發(fā)，已經瀕臨崩潰。而在中國海洋大學水產學院田永軍教授看來，氣候變化對大黃魚種群的實際影響可能更為復雜，可能加大了過度捕撈的影響。

“理論上來說，海水溫度一定程度的上升對大黃魚來說反而是一件有利的事，但是近年來大黃魚的野生種群數量并沒有出現明顯的增加。我們研究過這個問題，但是還沒有找出比較確切的答案?！碧镉儡姼嬖V中外對話海洋。

但另外一個魚種“小黃魚”則很不一樣。由于中國地處亞溫帶，大部分生活在中國海域的魚屬于暖溫水魚（生存水溫在10℃以上的魚類），小黃魚和前文提到的大黃魚都屬于這個品類。

田永軍指出，與大黃魚情況不同，由于水溫的升高，小黃魚的種群數量出現了大幅增長。 “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大黃魚的產卵場比較少，而小黃魚的產卵場較多，大黃魚的產卵場一旦遭到破壞之后，就可能影響大黃魚的種群恢復。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大黃魚的壽命比較長，之前的過度捕撈可能已經讓大黃魚種群的年齡結構發(fā)生了變化，種群的繁殖力下降，在這樣的情況下恢復就會變得很困難?！碧镉儡娬f。從此可見，氣候變化對魚群影響復雜且有很多不確定性。

盡管如此，中國仍需要警惕氣候變化將會帶來的風險。田永軍團隊在2022年發(fā)表的一項研究指出，有1/5生活在中國海域的魚類的棲息地因為海水溫度升高，其中1/4已不再適宜這些魚類活動，而且在氣候變化繼續(xù)加重的背景下，到2050年代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——近一半魚類的棲息地會因為海水溫度升高導致其中至少1/4不再適合這些魚類生存。氣候變化將會顯著地改變中國海域的漁業(yè)模式。

因地制宜

中國的決策層，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了氣候變化對漁業(yè)帶來的挑戰(zhàn)。由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部等17個部門聯合印發(fā)的《國家適應氣候變化戰(zhàn)略2035》中專門提出要加強沿海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保護修復，并明確要求堅持穩(wěn)定并嚴格執(zhí)行海洋伏季休漁制度，推進實施海洋漁業(yè)資源總量管理制度，促進漁業(yè)資源可持續(xù)利用。

前述發(fā)表在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上的研究指出，中國不同地方的漁業(yè)面臨的氣候挑戰(zhàn)并不相同，因此需要根據當地的情況制定不同的適應性政策。

例如，在渤海和黃海的周邊地區(qū)，捕撈某些魚類的生態(tài)風險較高，漁業(yè)的適應能力較弱，通過多樣化海產品種類將有助于增強漁業(yè)的韌性，與此同時，增加對氣候相關研究和預報的投資、推動多部門和漁業(yè)利益相關方參與決策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。

在東海海域，盡管漁業(yè)的適應能力比較強，但是對于漁業(yè)的過度依賴可能令當地社群易受氣候變化的影響，因此關鍵在于創(chuàng)造新的替代性就業(yè)機會。

此外，該研究還強調，讓漁民等利益相關者參與治理、建設信息共享機制等措施在其他國家已被證明對漁業(yè)的氣候變化管理至關重要。而在中國，地區(qū)水平的漁業(yè)和海洋政策尚未將這些措施納入考量，這應當成為接下來中國漁業(yè)氣候適應行動的努力方向之一。

在制定更為細致的行動計劃之前，田永軍認為中國漁業(yè)的基礎研究工作仍有許多空白需要填補。

“管理是需要科學研究做支撐的。盡管目前有休漁制度，也在提控制捕撈量，但是一個基本的問題是，我們對‘四大家魚’的產卵場在哪里都還沒有搞清楚，很多魚的生活史特性及其變化也不清楚。在生活史都沒有搞清楚的情況下，你怎么判斷氣候變化對魚的影響呢？”田永軍說。